已是暮春时节,大观园内落红成阵。那日午后,林黛玉在潇湘馆内小憩醒来,只觉心中空落落的,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着,透不过气来。紫鹃端来一碗冰糖燕窝,她勉强吃了几口便搁下了。
“姑娘今日气色不大好,可是昨夜又没睡安稳?”紫鹃关切地问道。
黛玉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竹林,“不过是做了个梦,醒来便觉得无趣罢了。”
其实她心中惦记着宝玉。前日里宝玉说要送她一本新得的诗集,至今未来。她本是个心思细腻之人,又加上父母早逝,寄居贾府,虽得贾母疼爱,到底还是处处留心,生怕行差踏错惹人笑话。
“紫鹃,你去怡红院走一趟,问问二爷在做什么。”黛玉终究还是吩咐道。
紫鹃笑着应了:“姑娘这是惦记二爷许的礼物了?我这就去。”
不多时,紫鹃回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怎么?”黛玉问道。
“二爷房里的袭人说,二爷正在歇午觉呢,让我晚些再来。”紫鹃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我去时,正撞见宝姑娘从怡红院出来。”
黛玉心中微微一沉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宝姐姐去找二哥哥也是常事,你多心了。”
话虽如此,待到傍晚时分,黛玉终究坐不住了。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绣竹叶的褙子,独自一人往怡红院走去。园中落英缤纷,残阳如血,将她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。
行至沁芳桥,远远望见怡红院朱门紧闭。黛玉心中忽生忐忑,脚步却不停。到了院门前,她抬手轻扣门环。
院内静悄悄的,无人应答。
黛玉又敲了敲,这次稍重了些。只听院内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抱怨:“谁啊?都睡下了,明儿再来罢!”
是晴雯的声音。黛玉认得这声音,知道这丫头素来脾气急躁,也不与她计较,只提高了声音道:“是我,还不开么?”
院内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更加尖锐的声音:“凭你是谁,二爷吩咐的,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!”
黛玉如遭雷击,怔在当场。这话是什么意思?宝玉特意吩咐不许她进去?还是晴雯自作主张?
她待要再问,却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——父母双亡,寄居舅家,虽是表小姐,终究是客。若真闹起来,不过是自取其辱。想到这里,心中酸楚难当,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恰在此时,院内忽然传来一阵笑语,分明是宝玉的声音,正与谁说着什么,那声音欢快得很。黛玉侧耳细听,又仿佛听到宝钗轻柔的应答声。
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。原来宝玉并非睡了,只是不愿见她;原来宝钗能在里面谈笑风生,独她被拒之门外。
泪水无声滑落,黛玉转身离去,脚步踉跄。她没有回潇湘馆,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昔日与宝玉共读《西厢》的桃林。如今桃花已谢,满地残红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她倚着一棵桃树缓缓坐下,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贾府的点点滴滴。外祖母虽疼她,终究年事已高;宝玉虽与她亲厚,今日却如此待她。这诺大的贾府,竟无她一片安身立命之地。
“姑娘!姑娘!”远处传来紫鹃焦急的呼唤声。
黛玉忙拭去眼泪,强作镇定地站起身:“我在这儿。”
紫鹃气喘吁吁地跑来:“我的好姑娘,天都黑了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待看清黛玉红肿的双眼,紫鹃心中一紧,“这是怎么了?谁给姑娘气受了?”
黛玉摇摇头:“不过是沙子迷了眼。我们回去吧。”
那一夜,黛玉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窗外风声萧瑟,竹影摇曳,仿佛都在诉说着她的孤苦无依。她想起母亲生前对她的疼爱,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,更想起自己与宝玉这些年的情分,心中百感交集。